一束花

微小说《刺客》

2016.11.15 21:08:27 Tuesday 243 views

我心里很清楚,咸阳之行必死无疑。

轻轻地掠过易水,对于此行我并不感到害怕。

回头望向对岸,是一对对茫然的目光。

寒风吹乱了额前的长发,搅得两眼生疼,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流下。于是固执地转过头来,信步而行。耳畔的流水声,越来越远……

路很长,长得我希望更长一些。我需要时间思考。

我是一名剑客。

确切地说,是一名流浪的剑客。

我并不喜欢流浪,只是还不知道哪里该是我驻足停留的地方。我确信自己是在寻找,迷惘地寻找。于是,走走停停。我背上那柄长剑是朋友的,尽管我并不知道他的名字,可他却是我唯一佩服的剑客,尽管最后,他还是死在了我的剑下。这也是我唯一能够为他做的。

一个剑客,既然不能杀死对手,那就只能死在对手的剑下。这便是一位剑客的全部意义。而他,绝对是一位真正的剑客。

剑是一把好剑,宽如拇指,薄若蝉翼,明刃锋尖。但对于我来说,这并不重要。背上它,我能够感觉到它给我的份量。

日出日落,我只是在不停地重复着两件事:喝酒和练剑。

喝酒是为了麻痹自己,练剑则是为了使自己麻痹。

于是我的酒量越来越大,手中的长剑也变得越来越快。我习惯了用指腹轻轻地拭剑,在剑刃上留下一道淡淡的血痕。

我喜欢这个动作,并乐此不疲。

我说过我是一名流浪的剑客,大江南北到处漂泊。从平静走到喧嚣,再从喧嚣归于平静。一路走来,不少剑客向我亮出了他们的剑。但却还没有人能够看清我手中的长剑。因为,他们都不是真正的剑客。

我已确信自己是在寻找一个地方:黄沙漫漫,胡杨树零落在屋子的周围,瓦房、木门,还有菊花……

树林中有人。

我轻轻地跃上树梢,一个女孩正在舞剑。剑气带起胡杨叶在空中飞舞。我知道她是谁。纵身从树上跳下,我慢慢走近。她警觉地看着我,向后退了几步,然后把剑指向了我。

“你是谁?”

“我是来找你的。”

她的目光停在了我背上的长剑上。我看到了写在她脸上的惊诧,虽然只是一闪而过。

“那他呢?”

我没有回答。

“哥哥!不,告诉我这不是真的。你答应过我你一定会回来的……”她说着话,已是双膝跪在地上,两手埋在胡杨叶中,肩膀不停抽搐着。满地是黄透了的胡杨叶,清风吹过,它们在空中自由地飞舞。

轻轻地扶起她,我的心里正淌着血。我无法原谅自己,无论是昨天,今天,还是明天。

她很善良,一个常常说眼睛疼而流泪的女孩。我深深地自责只因为我知道那不是风沙的缘故。她每天都会到林中练剑,我也每天都去看她舞剑,带上两坛酒。她也渐渐喜欢上了喝酒。我知道那是因为她哥哥的死。这是我最不愿提起的,因为我的心会再次淌血,很痛的感觉。

“拔剑吧!”这句话,是许多天以前,我跟她的哥哥说的。

他的剑很快,我无法看清他出剑的方位和角度。他的剑划破了我胸口的衣服,血很快渗了出来。而我的剑却深深地刺进了他的心脏。我上前扶住他,鲜血顺着他的胸口流到了我的手上,很热,也很粘。他之前已受了重伤。我惊诧于他为什么会这么傻。他完全可以默默地走开。

“因为我是一名剑客。”

“黄沙,胡杨叶……”他的声音越来越小,最后终于完全听不到。天空中响起了惊雷,倾盆大雨。

本以为要在这个黄沙胡杨叶的世界里看上一辈子的日出和日落了。简单的生活,我们一起对酒当歌,举杯邀月……可后来她还是走了,黄沙留不住她,胡杨叶也留不住她。直到她不辞而别的那一天,我仍未能够告诉她真相,关于她哥哥的死。我并不怕死,我只是不忍心看到她悲伤欲绝。

或许,我是真的怕死。

我每天都到林中喝酒。最近的酒酸涩了不少,举杯邀月,让痛苦从喉咙缓缓流到胃里。夜深的时候,我会就着昏黄的油灯,用手轻轻地拭过剑刃,血一点一点从指间划下,落在干涸的灯盏中。我在其间解读悲伤。

终于还是决定去找她。她有权利知道事情的真相。

在燕国的都城大梁得到了她的消息。那天独自一人在客栈中喝酒。他径直走了过来,坐在我的对面。他是一个乐师,宫廷的乐师。

“你终于还是来了。”

虽然有一些诧异,但我还是继续饮酒。头也没抬。

“她半个月前就离开了。”

我强睁开疲惫的布满血丝的双眼,逼视着他。杀气瞬间蔓延开来。

“她是对的,你肯定会来的。而且只要在有酒的地方就能找到你……她让你忘了她。”

如果有人认为老天爷是仁慈的,那么,他肯定是一个傻瓜。我恨上天,我恨这个世界。我在心里千百遍地对她说:你太傻了,我不可能忘了你。

几天后,燕国的太子找到了我。

我到咸阳的时候,她已经抽身离去了。我发狂似地笑了。我的血在流淌,手中的长剑青光游弋。

带着燕国州郡山川的地图和樊于期将军的首级,我很快受到了秦王的召见。跨过高高的门槛,我仿佛看到了自己插满竹箭的冰冷的尸体。这是我的心愿,相对于死,我更害怕生的孤独。

他就是秦王。他的眼神冰冷而深邃。那是双可以看穿人内心的眼睛。

“你终于还是来了,喝酒吧。”

我眼中的惊诧已被他看在了眼里。

“我认识你,更认识你手中的长剑。”

接过侍者的酒杯一饮而尽,我凝视着他。

“你不怕酒里有毒吗?”

我没有回答,我只想静静地听他把话说完。

“三年前,这把剑曾经指着我的喉咙。后来他还是没有动手,带着重伤离开了。”

这就是我找了三年的答案。他是一个真正的剑客。

“半个月前,他的妹妹就坐在你的位置上。”

她说她是来杀我的,她说喜欢陪你一起喝酒是恋上了酒香。我说她杀不了我,天下没人能杀得了我。我说你酒量肯定没有我好。我说我不想当秦国的王,我想当天下的王,我要用战争结束战乱,让天下百姓过上安定的生活。她是个好女孩,可惜来错了地方。我的卫队不可能心甘情愿地让一个刺客安然离去。我是秦国的王,我别无选择。”

紧紧握着的剑鞘让我的手隐隐作痛。

“她踢翻了桌子。她出剑的速度很快,把一道剑痕深深挂在我的手臂上。再后来,被围在大殿中央的她,把剑抹向了自己的脖子。”

我的剑已出鞘,紧紧贴在他的喉咙上。他的眼神还是那么深邃,让人看不见底。

“这把剑比三年前更快了。恐怕天下间没人能够阻止得了你了。”

“你错了,有一个人可以。”

“你是想放弃报仇?”

“秦王三年前已经死了,你是天下的王。”

松开左手,剑掉在了地上。我径直走向了宫门。人生,充满了太多的无可奈何,我想。

“住手……”

箭雨落下,全身刺痛。左右摇晃的宫门……黄沙,胡杨林,我满足地闭上了眼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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